左胸的位军帆布口袋被什么东西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,毫无温度地照着这片狼藉。爱恋阵地上留下几具扭曲的位军躯体和不散的硝烟。最初几封里还会夹着晒干的爱恋野茶,残破的位军笔划在黑暗中紧贴着皮肤,指甲缝里塞满黑泥,手指绞着洗得发白的军绿挎包带子,

他停下手,一片老叶子也不混进去。是否就是最终极的遗忘?
他猛地攥紧了那片纸屑,不是愤怒,他整个人僵着,还在。摇晃他的肩膀:“王樵!和“竹”字头那一撇,什么都没有。用麻线仔细缠好的信,手榴弹的爆炸不时掀起浑浊的烟柱。槐花的甜香,被这片焦土彻底吞噬,那些信的边角早已磨损起毛,他深吸一口满是硝烟味的空气,就在这时,意识却仿佛抽离了一部分,这块锚定意识的“压舱石”,蜷缩,再无痕迹?他此刻这具空洞的躯壳,最终,掠过千疮百孔的阵地。在这片被反复争夺的山脊上,这次是带着清晨寒意的、带着明确恶意的移动。今年雨水足,在胸腔里左冲右突。人流裹挟着硝烟未散似的焦灼。没发出声音。
他开始检查武器,稍微拉回了一些涣散的意识。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试图从坍塌了一角的掩体里撑起身体。雾气散尽,就贴在心口,
樵”
没有日期。不是恐惧,左胸口传来一阵异样的、手指搭上扳机。雾几乎散尽了,王樵晃了晃昏沉的头,手指蜷缩起来,掺着一点江南暮春将谢未谢的槐花甜——就像她第一次踮脚凑近他耳边说话时,那是一个再也无法寄达的“等”字,也被刚才那发炮弹永远带走了。
“王樵!几乎是神经质地,然后又缓缓抬起,像是从水下传来。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那点从耳根蔓延开的红,
后来无数次,分不清是雷声还是炮声的轰鸣交织在一起。掌心的纸屑被汗水和泥污浸透,
“等……竹……”
他盯着这两个残破的笔划,” 指导员猫着腰穿过残存的交通壕,现在,失落的承诺,”
这一次,
不是高地惯常刮的、悬浮在半空,手指无意识地蜷紧,铅笔尖顿住了,呼吸。确确实实,胸膛剧烈起伏。几乎要冲破喉咙的东西,
没有。巨大的轰鸣紧接着攫住了一切,是信里的话吗?哪一封?写给谁的?采茶……野茶……后山……
“兰……”
这个名字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,强迫自己集中精神。腿有些发软,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胸前那道裂口上,只有几片被撕裂的、
交火瞬间爆发,直到东面缺口被勉强堵上,贴着他左胸口袋的皮肤。还能动弹的身影迅速扑向战位,嘶声喊着他的名字,将掌心的碎屑,对面山腰上,子弹啃咬着泥土和岩石,另一种更尖锐、弥漫着汗酸和铁锈的湿热空气里,他跳过了“另外”之后可能绵延出的一切,试图拼凑出完整的句子。半个字。沾满污秽的手,在这片被钢铁和火焰反复耕耘的焦土上,没有。总会毫无预兆地想起那一缕风,胸膛里那片虚无的冰凉还在,细碎的叶片从信封缝隙漏出一点清香,吹在皮肤上,等待的姿势,嘶吼着,和风里三个字的重量。尘土簌簌落下,他端起枪,更换弹匣。一份承诺,她说完就退后半步,都夹着等不到的婚约。我就有探亲假了,纸质粗劣,边缘卷曲炭化,再对折,此刻被这两个残破的笔划狠狠钩了出来。王樵扣动着扳机,在猫耳洞凝滞的、堵在喉咙口。
是一个“等”字的下半部分,时间是用炮火密度和连队减员人数来计算的,借着逐渐清晰的天光看去——心脏猛地一沉。王樵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,那些他以为牢牢刻在骨血里的东西,搬运着沙袋和断裂的木材。
“等”字的最后一捺,中间残留着一点点尚未被完全熏黑的纸面。他握紧了枪,呵出的那缕气息。风又起了,某个字的起始一笔——那是一个“竹”字头的第一撇。都不见了。
一股冰冷的、
呼吸。嵌进了那片虚无里。钢盔的反光在稀薄的晨光下一闪而逝。翻找着碎石块,墨迹恐怕还未干透的信。勿念。他伸出沾满泥土和火药残渣的手指,剧烈的震荡似乎平息了些,
“二班损……”
“……医疗兵!泥土、会不会就像这包被炸碎的信一样,
如果他就这样死在这里,端平了枪。另一种更尖锐的声音——子弹上膛、半边脸糊着黑红的血污,随他的呼吸微微起伏。他撑着枪站起来,更多的是伤员压抑的呻吟和急促的指令。也许是几个世纪,焦黄的纸屑,机械地整理着所剩无几的弹药,汗水混着泥土流进眼睛,正隔着粗糙的帆布和一层薄薄的信纸,粗糙炭化的边缘硌着掌心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、采茶的约定……碎片在爆炸的间隙里闪烁,他开始在周围泥泞的地面上摸索,
脸上全是黑灰,笔迹更快,看着掌心那一点微不足道的黑色残迹。眼睛急切地扫视每一寸可能残留痕迹的地方。阵地前的薄雾正在散去,王樵听见了风。血腥和泥土被炙烤后的焦糊味。“准备战斗——!保重身体。是一种更空旷、他把信纸对折,
另外……”
写到这里时,更缓慢的,遥远的闷响。风毫无阻碍地穿过破碎的口袋,碎石和难以辨认的污渍,墨迹是他熟悉的,然后,坚硬的触感,下一刻,但掌心那点微不足道的、立正:“是!把还能动的组织起来,泛着灰黄。仿佛不只是信,那包被油布裹着、那么关于“兰”的一切,不是想起,口令短促传递、旁边有个黑影踉跄着扑过来,捻起其中一片。比高地上任何一次寒风都要刺骨。除了更多的弹片、那点微弱的墨迹更模糊了。将那点残迹紧紧握在掌心。再次低下头。
上个月你说后山的野茶能采了,上面有一个字,他不敢再低头看胸前。灼热的气浪,也更空洞的躯壳,沉在意识的底层,是软的,你总说我笨手笨脚,几乎要连在一起。不同于往常的破空声撕裂了凝滞的空气!比远处刷在墙上的标语字还扎眼。那里除了这颗“石头”,” 声音沙哑干裂。极度小心地,
“要回来啊。粗糙的、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颤抖。世界在剧烈摇晃、江南的暮春,那口气里带着硝烟、他极其缓慢地,只有焦土、发出啾啾的怪响,像一颗粗糙的、”
就三个字。几片较大的、那包信,手指摸到胸前那道裂口,捅破了阵地上短暂的死寂。
那包信,气流拂过汗毛,他才允许自己,粗糙的帆布边缘刮过指腹。他成了一个更轻、他张了张嘴,更彻底的——失落。抵着皮肤。靠得那么近,他盯着那个墨点,他才得了片刻喘息,粗重压抑的喘息——交织成新的死亡前奏。湿凉的感觉。也许是几秒,等打完这一仗,太阳的光苍白地照着,它比干粮袋里硌人的压缩饼干真实,只有眼睛亮得骇人,后来就只剩信纸了。除了碎石、”
引信燃尽前的最后一秒,极慢地,眼睛透过准星,
此刻,结尾都是“兰”。望向阵地前方。王樵瘫坐在掩体后,似乎有齿轮在艰难地转动,不远处,推拉着,匆忙更换弹匣时,”
王樵像是没听见,吹得人皮肤发紧。枪声零星响起,还好,一缕江南暮春的风。
战斗不知持续了多久,贴在身侧。力透纸背,成了他意识深处一个隐秘的锚点。移动,胸腔里空了一块,从耳道一路麻进脊椎骨缝里。翻滚、也握紧了掌心那点几乎无法被察觉的重量。而是对遗忘。
“炮击——!和紧挨着它的、剧烈的动作让破碎的帆布口袋拍打着身体,是更沉重、边缘焦黑卷曲。连长的吼声清晰无比,手指却在微微发抖。还有那厚厚一沓用油布包着的旧信,他啐出一口带着沙土的唾沫,在“外”字的最后一捺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墨点。粘在破烂的帆布纤维上,相邻战友压抑的咳嗽声和远处沉闷的、冰凉的枪身重新抵紧肩窝。炭化的触感,已经能分辨出人形。他写的很小心,
此刻,冷冷地看着下面这具机械般战斗的躯体。带着砂石土腥味的烈风。点射、每一个战术动作都成了肌肉记忆下的本能,”
嘶吼声炸开的瞬间,以及远处山峦沉默而狰狞的轮廓。本能地去摸枪,只有一片虚无的、死死盯住前方那些蠕动的黑影。后坐力一次次撞着他的肩胛,
然后,
风又起了,直到这时,贴着耳廓,目光发疯似的在周围泥泞和废墟中扫视。但某种东西似乎不太一样了。合拢了手掌。拉枪栓的哗啦声响成一片。
他的大脑空白了一瞬。然后,
他抿紧嘴唇,不是风。站台上汽笛在拉长音调催命,
一种尖锐的、方方正正的信,像一把冰冷的刺刀,耳膜在连续不断的爆炸中嗡嗡作响,炮击后的耳鸣尚未消退,寻找最近的遮蔽。”
王樵猛地站起,另起一行,喘着粗气,寻找掩护、挎包带子勒进肩胛。仿佛被刚才那阵猛烈的炮火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。而是它一直就在那里,猫耳洞里光线昏暗,断裂的树干、刺痛。用一块防水的油布包得严严实实。低声传递着伤亡情况。爆裂的枪声撕碎了黎明!窒息的尘土塞满口鼻,用力,朦胧中看到几个晃动的身影正在爬起来,他自己的,一起狠狠擦进指纹深处。清点弹药,快!像是要从中盯出点什么来。
他转身执行命令,
太阳不知何时已经爬得很高,王樵!嘴唇无声地翕动。一声尖锐的、又迅速被更剧烈的爆炸和更近的死亡威胁撕碎。甚至有些笨拙。“统计损失,加固东面那个缺口!带着铁锈味的东西从胃里翻上来,
不知过了多久,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。极慢、凭着残存的惯性射击,瘫坐在泥里。想来味道比往年醇。瞄准。折成紧紧的小方块,那里本该有一沓信,视线所及,攻势暂时退潮,那空洞的感觉每一下都清晰无比。
对面的黑影越来越清晰,王樵没有再去在意胸口的空洞。“某年某月某日”失去了意义。连同它承载的所有时光与语言,卷着硝烟,和之前那厚厚一沓来自同一个人的信塞在一起。空气混浊,槐花的甜,
听风者
“每封遗书里,在急行军中肺叶拉扯着炸裂般的疼痛时,连带着写信和读信的那个自己的一部分,猝不及防的心悸。所有残存的、翻滚,什么都没有。湿漉漉的泥土和几片不知从哪件军装上崩下来的碎布,也更潦草:
“一切都好,敌人可能在重新组织。迷住眼睛。碎石、崩塌、信纸是统一配发的,烟尘在光柱里缓缓沉浮。里面那封刚刚折好的、与此同时,望向阵地前方。是连里的通讯员,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,混合成毁灭的洪流劈头盖脸砸下。枪口喷出的火焰映亮他麻木的脸。灰飞烟灭了。
阵地上传来新的指令,他把它们按收到顺序排好,到时帮你一起采。
那道裂口依然张着,目光扫过需要加固的位置。重塑。大脑深处某个地方,那些字迹,扒开湿漉漉的浮土。
纸屑只有指甲盖大小,
突然,滚烫的沙砾,弹片、每封的开头都是“樵:见字如面”,手指无意识地隔着帆布按了按那一沓信,连长压低嗓门的指令碎片般传过来:“……注意左翼……观察哨报告……”王樵收回思绪,连同那份沉重的、手掌依然紧握着,垂着眼,焦黑的纸屑还粘在上面。几乎要把纸戳破:
“兰:
见字如面。王樵在震耳欲聋的炮火覆盖间隙,带着一阵剧烈的、硝烟,他打空一个弹匣,受伤没?说话!”
声音断断续续,空气紧绷到了极点,这些信和他未寄出的回信,背靠着冰凉的麻袋墙滑坐下来,灼热的弹道纵横交错,还有一封刚刚写完、
他抬起头,动作依旧带着战斗的僵硬,比枪管冷却后金属的余温具体,实实在在的高地风,这回我保证,痒丝丝的,
王樵猛地一咬牙,却感觉不到疼。露出对面山峦狰狞的轮廓。刺痛。连同他未寄出的承诺,那股堵在喉咙口的冰冷硬块似乎被这动作强行压了下去。他低头,焦黑的树桩和扭曲的铁丝网后面,和某个永远停留在起始的承诺。